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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在二坪村(报告文学)

2021-09-10 16:21:46 来源:光明网-《光明日报》 责任编辑:陈果 字体:

   作者:陈果,系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(反映大凉山脱贫攻坚事迹的长篇报告文学《在那高山顶上》即将出版)

  编者按

  让贫困地区的孩子们接受良好教育,是扶贫开发的重要任务,也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重要途径。时间回溯到1990年,共产党员李桂林、陆建芬夫妻俩听说大凉山“悬崖村”——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甘洛县乌史大桥乡二坪村,一代又一代彝族孩子正成为文盲,深感痛心,毅然来到这天梯之上撑起了一所“夫妻学校”。在这个被人们称为“云端小学”的地方,他们多年如一日地辛苦教学,护送学生行走在悬崖上……30多年过去,二坪村已经脱贫摘帽,发生巨大变迁,从二坪小学毕业的400多名学生,成为这个偏僻山村走向振兴的希望之光。又到教师节,本版特发此文,向奋斗在乡村教育一线的人民教师致敬。

家在二坪村(报告文学)

插图:郭红松

  这对教师夫妻,在最崎岖的山路上点燃知识的火把,在最寂寞的悬崖边拉起孩子们求学的小手——他们感动了中国

  2009年2月5日晚,CCTV-1,“感动中国”颁奖晚会。

  18年对人生来说,说长也长,说不长也不长。然而对一对夫妇来说,在海拔1800米悬崖上面的村寨里头当教师,这个长度,足以意味深长……主持人用极富悬念的开场白请上领奖台的这对夫妇,就是李桂林和陆建芬。

  节目是上个月录的,等到播出这天,李桂林陆建芬和两个儿子,还有儿子的外公外婆早早坐在了电视机前。

  镜头拉到一泻千里的大渡河水,再摇向高耸云端的大山之巅。壁立千仞的峡谷、险象环生的山路、充满朝气的学生、古朴宁静的彝寨……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画面,今天在电视里,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。

  电视柜边,一束鲜花静静绽放。向日葵、满天星和康乃馨簇拥在一起,像大手牵着小手,像星星围着月亮。那是远道而来的朋友走了大路走小路专程送来,朋友说,瞧,这束花多像你们。

  组委会授予二人的颁奖辞,力透纸背:在最崎岖的山路上点燃知识的火把,在最寂寞的悬崖边拉起孩子们求学的小手,18年的清贫、坚守和操劳,沉淀为精神的沃土,让希望发芽。

  奖杯如雪山圣洁,掌声如海潮连绵,少先队员庄严的敬礼,把亿万人的目光抬升到高山之巅。

  电视机上的人在流泪,电视机前的人也在流泪。

  一句话也没说,李桂林悄然走出门来。刚在门口站定,一颗流星掠过夜空,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。

  背着书包的木乃布铁被人背在背上往家里送,背着他的那个人,要么是李桂林,要么是陆建芬——如果有前生,他们这些学生,都是自己的孩子

  顺着流星划出的轨道,李桂林的思维走了很远很远。

  阿木以哈聪明伶俐,清秀可爱。还在三四岁时,阿木就经常跑到学校偷看老师上课。到了入学年龄,因为穷,阿木没能上学。好不容易做通家长工作,第二学期,阿木玩起“失踪”。李桂林家访时,阿木正提着一桶猪食。孩子比装满猪食的木桶高不了多少,远远看着,还以为是两个顽皮孩子在打架。更让人心疼的是阿木的裤子破旧不堪,半个屁股露在外面。胶鞋前端也被脚趾顶出了铜钱大的洞,像张开了嘴在哭。

  看到老师,阿木紧张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。李桂林问他为啥这几天没到学校,他指着半敞着的门洞:要问我妈。

  李桂林弯腰进屋,摸黑走了两步,木头柱子冷不丁给他的前额打了一声招呼。正龇牙咧嘴地“咝咝”着,屋中间飘来一个声音:就知道李老师你要来,不过这书,我家的确是读不起了。

  李桂林一边拿手揉刚从额上长出的疙瘩,一边忍住了痛说,阿木这娃娃聪明又专心,不读书太可惜了。

  阿木母亲的声音有气无力:李老师,不瞒你说,我最近被一场病害成了废人,我家20多亩地要靠他爸一个人种。家里总要有个人喂猪做饭,阿木回来可以搭一把手,还能省几个学费。

  李桂林刚见着阿木那阵心里就隐隐作痛,此时,痛处好像被人拿手又揪了几下。直到把这句话说出来,他才感到稍微好受一些:义务教育不收学费,让阿木继续读书,他的书费我来承担。娃娃还小,多认几个字,多学几句汉话,只有好处没坏处。

  阿木重新坐在空了三天的座位上。返校那天,陆建芬把大儿子李威穿过的一条裤子改小套在他身上。时隔不久,利用下山办事的机会,她买了新胶鞋、线袜子,以“奖品”之名送给阿木。

  如果有前生,他们都是自己的孩子。

  为了木牛布哈能走进学校,李桂林三顾茅庐。最后那次,离木牛布哈的家还有100多米,两条狗朝他冲了过来。心下一沉,李桂林撒腿就跑,幸好木牛布哈的哥哥闻声赶来。尽管如此,他的左手无名指和左侧髋部,现在仍有两道牙印。

  木乃布铁哥哥姐姐上学去了,父母嫌带着个“拖斗”下地不利索,让姐姐辍学回家照管弟弟。为了留住姐姐,夫妇俩降低年龄门槛,把5岁的木乃也招进学校。于是,下雨下雪的日子里,放学时间,人们常常看到,背着书包的木乃布铁被人背在背上往家里送,背着他的那个人,要么是李桂林,要么是陆建芬。

  想到木乃布铁,没有一点过渡,李桂林就想起自家小儿子李想。

  1995年6月的一天,第五节是自习课。李桂林把李想哄睡着后,一边守着自习的学生,一边批改作业。红笔写不出字了,他起身去办公室打墨水。办公室也是一家人的起居室,打好墨水,临出门,他忍不住往床上看了一眼。李想出生在1995年正月,陆建芬坐满月子,他便跟着父母来到二坪。上山这一个月,想儿能吃能睡,从不乱哼哼。他这是体谅爹妈忙不赢(方言,忙不过来之意)哩,李桂林咧开了嘴笑。临转身,他眼睛的余光却被什么勾了一下。李桂林浑身汗毛刹那间竖了起来:一条一米多长的乌梢蛇,身子在床脚绕了几圈,上身探过床沿,定定地看着李想。乌梢蛇吐出的信子离儿子脸蛋不过一尺多远,李桂林不敢跑也不敢叫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从空白里渐渐显影的是早年从老人那儿听来的生活经验:竹竿是蛇的舅舅,用竹竿能把蛇请出去。门背后恰好有一根前些天拄过的箭竹,李桂林反手将门板轻轻一拨,将竹竿抓在手中。然而门还是发出了“吱”的一声。四目对视,此时此刻,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让对方产生误判,使对峙陡然升级。打破僵局的是一串脚步,班长木牛拉哈边跑边喊,李老师,阿木支铁说他肚子疼,你快去看看!由远而近的人声恰到好处地壮大了李桂林的势力,蛇也识相,麻利钻进墙脚一个鼠洞。从那以后,李想就“入学”了。五年级教室里“蹭”一堂课,四年级教室里再“蹭”一堂课,4个月大的他抱着奶瓶躺在爸爸妈妈背上,时不时伸伸小手,蹬一下悬吊空中的小腿,嗝出一口奶,“咯咯咯”地笑。

  再后来,李想和李威一样,上课时把爸爸妈妈叫作老师,下课后再把老师叫回爸爸妈妈。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,然而,爸爸妈妈却很少在学习上为他们开“小灶”。父母顾不过来,放“敞马”的机会就多。学校没有体育器材,课余时间,除了摔跤、“斗鸡”和“老鹰抓小鸡”,只有跳绳,不,“跳藤”——没有跳绳,有孩子从家中拿来山藤代替。

  时在2003年11月。那天放学后,李桂林批改作业,陆建芬下厨做饭,几个学生在操场“跳藤”。藤子“啪啪”打在地上,把兄弟俩的魂儿给勾了去。好动是娃娃的天性,轮到李想时,他刚一起跳,一个熊孩子冷不丁在他衣领上抓扯一把。正在加速的马车突然被绳子从背后拉住,自然车仰马翻。夫妇俩闻声出来,李桂林捋起儿子的袖子,但见肘关节内侧高高凸起,如一个拇指顶在那里。

  陆建芬的意见是马上带儿子下山治疗,李桂林则凭经验说问题不大,只需找“懂行”之人处理一下。李桂林大事化小是怕耽误上课,陆建芬争不过他,托人请来赤脚医生,敷上草药。一段时间后,李想的手果然不疼了,只是桡骨时不时顶起来,手掌翻转不如以往灵活,整只手也不怎么使得上力。拖到寒假,夫妇俩带李想去了汉源县医院。X光片显示,错位的桡骨根本没有复位。医生摇着头告诉他们,骨头已长出骨痂,除了手术别无他法。那天回家路上,陆建芬把这句话冲李桂林说了三次:这笔良心债,一辈子还不清。

  妻子的絮叨是在伤口撒盐,来自同行的白眼,带给李桂林更精确的打击。李威从二坪小学毕业后一直在汉源二中念书,直到高中毕业,夫妇俩都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。后来有一回,李威班主任恰巧同李桂林在一个婚礼上打了照面,他黑着脸问:李威读6年中学,你来看过几回?李桂林实话实说:离得实在远,实在走不开。老师顶回去:晓得的说你走不开,不晓得的,还以为娃娃不是亲生……

  成功者追忆往事,往往是把悠长岁月制成一杯甘露,在苦尽甘来中感念人生多姿,向奋斗得来的收获报以微笑。然而此刻,当18年岁月像月光下的山峦层层荡开,李桂林的心中全是自责。如果人生可以重来,自己是否还会做出当初的选择?

  他抬头看天,天不语。

  他低头看山,山无言。

  “如果我们不吃这个苦,二坪的娃娃就要吃更多苦”——他们诠释何为价值,何为意义

  不知什么时候,妻子也从屋中出来,披一身月光,同李桂林并肩而立。他的眼睛是一个路口,从这个路口,陆建芬毫不费力地进入了他的内心世界。她的眼睛也是李桂林再熟悉不过的窗户,虽然只是短暂对视,他已洞见了一片灵魂之壤。

  一阵风从身边经过,陆建芬打了一个哆嗦。那些隐伏在树梢、屋顶、地角、天边的风发出的声音,是否也在讲述她和他将送上门来的“苹果”拒之门外的故事?

  2001年春节,也是在娘家,陆建芬和弟弟陆建忠久别重逢。陆建忠通过劳务输出到海外打渔,通过几年打拼,定居西班牙,事业发展顺风顺水。这次回家前陆建忠就盘算好了,建两个旅馆,一个由爱人经营,一个交姐姐打理,自己腾出手来,再去开疆拓土。年夜饭桌上,陆建忠当着一家人说出心中想法。话说完,姐姐冲他笑了笑,目光转向别处。母亲李泽香自信看懂了她的心思,说,既然答应去,亲兄弟也该道个谢。绕不过去了,陆建芬把话摊到桌面上:谢谢他舅舅,我也很想去,只怕走不脱。母亲一听脸就黑了下来:总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,一辈子不干正经事。陆建芬先还挂在脸上的笑被这句话洗脸帕般抹得精光,她冲母亲说,我那哪是去耍,教书还不是正事?母亲话说得也太直了点:是不是正事我不晓得,我只问你,一年到头,你领了几个工资?

  陆建芬红了脸,伸向酥肉的筷子停在半道,像一个人迷了路。母亲的话却还没说完:你翅膀硬了我管不着。但威儿想儿呢?他们那么小,我得替他们说句公道话。眼下麻麻扎扎(方言,勉强、凑合之意)过得去,以后呢?他们以后读书要不要钱?成家娶媳妇花不花钱?

 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搞得没了气氛,陆建忠自觉错在自己,话语里满是自责:也怪我没和姐姐提前打商量。

  听他这么说,母亲扭头问:亲兄弟明算账,你打算每月给她多少钱?

  四百,欧元。陆建忠四个字分成两截说,头一截声音就小,后头就更小了。

  母亲声音起点就高,而且升得很快:听见没?四百,欧元!

  你的意见呢?岳父端着酒杯的手伸向一直闭口不言的李桂林。李桂林把酒杯迎上去,我听她的。她说去我不拦,她不去我不劝。

  以后再说吧!说这句话,陆建芬没有抬头。

  陆建忠再也忍不住了。盯着陌生人一样的姐姐,他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吐出来:你去二坪至今已经十年整。人这一生有几个十年,能够活得精精神神的十年又有几个?要说讲风格,那么高的地方那么低的待遇干得憨展劲(方言,投入、卖力之意),风格已不是一般高。要说讲奉献,奉献十年青春还要怎样,难道真要献了青春献子孙?

  陆建芬还是那句话,还是没有抬头:以后再说吧!

  陆建忠再次返乡已是三年之后。回家第二天,陆建忠只身来到二坪。他进屋时姐姐姐夫和两个外甥正吃饭,一张小木桌上摆着一盘土豆炒腊肉,一碟豆瓣,一钵酸菜汤。陆建忠的心酸得像是泡在汤里:你们就吃这个?

  李桂林搓着手,笑得很难看:你姐姐跟着我,娃娃跟着我们,确实没少吃苦……

  陆建芬白他一眼,有米有肉,有菜有汤,还要怎样!

  陆建忠道出此行目的:一是看看你们,二来有个事情商量。我的摊子比以前又大了点儿,一个好汉三个帮,这次请姐姐姐夫全家一起给我扎起(方言,撑场面,支持之意)。

  弟弟口上说需要他们帮忙,心里却想的是帮他们一把。弟弟的心和意,让陆建芬想起手足情深这个成语来了。就是冲这个成语她也可以放放心心把心里话都掏出来:知道你是一片好心,只可惜这次你还是要白跑一趟。这个地方,我们实在走不开。我们要是走了,一家人有了转机,但是一个村、两个班、几十个人,还有以后更多娃娃,他们的希望又在哪里?

  不光对姐姐“顽固不化”早有准备,连如何转化她陆建忠也早有一席话在嘴边等着:你们在这里很重要,在我那里同样重要。你们难道真的没想过,一辈子待在这上不沾天下不挨地的山旮旯,到底值不值得、有无意义?

  想也没想,陆建芬说:当然值得了,当然有意义!如果我们不吃这个苦,二坪的娃娃就要吃更多苦。

  陆建芬说到这里,李桂林不再只是充当看客。他对小舅哥说,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人生的意义和价值,要看怎么理解。田坪村、布依村甚至汉源那边的汉族娃娃舍近求远来二坪上学,说明这个学校像那么回事,说明这两个老师不是“白火石”。这就是价值,这就是意义。

  陆建忠还是想不明白:老乡对你们好,无非给你们一块腊肉,几斤洋芋。你们和我一起干,一年下来可以收入10多万元。这笔账你们还算不清楚?

  火塘渐渐暗了下来,陆建芬弯腰将两根柴棍添了进去。当眼前光明重现,她缓缓直起身子:他舅,我也算笔账给你听。这些年我们招了149名学生。每个学生都一万分重要,这样算,我们也是有一百多万的人了。人和钱,你说哪个重要?换个角度说,如果当年没机会上学,你能不能有今天?谁又敢说这些娃娃以后不能走出大山,不能有所作为?你在给我们机会,我们理解。可是,他们也需要机会,他们也需要理解……

  现在,弟弟那里的天该快亮了。如果听他的,跟他走,悬在头顶的天也快亮了。可是白天当然是好的,晚上也自有其魅力。陆建芬想,这可能是一种习惯,那么多年了,备课、改作业、做家务都在夜里。夜色多么好,夜晚多迷人。所有喧嚣的尘埃悄然落定,所有尖锐、夸张的事物黯然离场,在夜里,生活呈现出逼近本质的简单和新鲜。

  风把树枝树叶吹得簌簌有声,陆建芬却并不觉得冷。

  李桂林也一样。那些激荡内心的往事,那澎湃在往事里的信念和热血,寒风难以吹彻。

  他们并肩而立,久久望着远方。

  远方有二坪,有他们的过去,和他们与二坪共同的未来。

  《光明日报》( 2021年09月10日 14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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